啊，瘟疫女青年

中今中外，在文学上颇具天赋的才女，大抵是不太好惹的。要么因为透彻而导致刻薄，比如张爱玲；要么因为激进而导致硬朗，比如波伏瓦；要么因为深沉而晦涩，比如伍尔芙。相比之下，简·奥斯丁小姐就显得和蔼可亲多了，遍观她为数不多的六部小说，几乎其中都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氛，并且，没有一本不是以皆大欢喜，花好月圆作为结局的。

然而，要是按照大多数人的标准去评价简·奥斯丁，毫无疑问，我们要说，这位描绘了六出喜剧的杰出女性，自己的一生却是以悲剧收场的。短命，她只活了四十二岁便离开了人世。终身未嫁，更不要说品尝做母亲的喜悦了。然而，简·奥斯丁似乎并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遗憾之情，我想，不是忘记，也不是不在意，倒很有可能是选择了把隐痛藏在心深处，这一点，她倒是和那些文学上的女斗士们意见一致了。

要是凭借这一点就判定奥斯丁的作品充满现实主义的味道，那还不够。同是英国十八、十九世纪杰出女作家的爱米莉·勃朗特，也遭遇了短命与终身不嫁的命运，然而一部《呼啸山庄》却充满了天马行空，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。奥斯丁和她不同，除去性格可能比她开朗和善、生活环境更加开阔这些因素以外，相当重要的是，奥斯丁是实实在在谈过恋爱的。

最近正好看了安妮·海瑟薇主演的《Bcoming Jane》，一部关于奥斯丁生平，尤其是早年生活经历的电影。我们将编剧为了提高票房收入而精心编造的种种煽情细节忽略不计，还是可以发现，她小说中反复描述的决定男女婚姻成功的因素的源头何在——青年时代一段轻视经济，看重情感的，遭周围百般阻挠不成功的初恋。而她的一部小说，更直接命名为《理智与情感》，说通俗一点，就是金钱与爱情吧。

迄今为止，我都还没碰奥斯丁那部至少在中国被提得最多，一直到被捧成作为标榜自己小资有品的证据的《傲慢与偏见》，其原因也就是担心自己被他人左右，产生“奥斯丁的作品好梦幻啊，好浪漫啊，好像偶像剧啊”这样的偏见。所以，我宁愿先从其他作品看起，从《曼斯菲尔德庄园》到《爱玛》到《诺桑觉寺》再到其他。

一直到《爱玛》的二百二十五页，我们可以不用再怀疑奥斯丁小说的现实性了。“奥斯丁的小说是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的世俗风情画。”这话不假。她的生活范围比较狭小，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故乡的农村，光靠想象力，她写不出来什么异域风光，天上海里的东西。于是，串门、下午茶、聊天、骑马、乡村礼节、周末舞会、日常信件、桥牌等等英式生活的特点，在她的笔下显现出了最大限度的细腻逼真，成为了她的拿手好戏。这些特点在后来，也就是今天，变成了小资爱好者们的心头好，当然，要仅仅只有这一点，奥斯丁恐怕还不足以拥有更高的文坛地位。

奥斯丁擅长写婚姻。敏锐的视觉，是无论哪一种写作风格、写作流派的作家都必不可少的处理写作材料的工具。透过自己青年时代不成功的恋爱，奥斯丁没有变成一个怨妇，或者庸人。相反，她看透了婚姻的本质——金钱与地位的获取与拥有。于是，在她的六部作品中，她反复剖析这种本质，围绕这种本质，刻画人物，展开她的故事，试图解决故事里的难题，并构建她的小说世界。

就拿《爱玛》来说，为什么爱玛不赞成私生女哈丽埃特与农夫马丁的婚姻？首先，爱玛武断地认为哈丽埃特是失散多年的名门之后，马丁不过是个举止粗鲁，一文不名的农夫。其次，爱玛并不认为马丁有足够的财力维持自己的婚姻。再看《曼斯菲尔德庄园》里的故事，为什么女主人公范妮不敢表达自己对表哥的爱慕？她自知家境贫寒，寄人篱下，半是主子半是仆人，而表哥身份高贵，地位的悬殊，导致了范妮的小心谨慎，忍气吞声。为什么克劳福德小姐明明喜欢埃德蒙，又三番五次地拒绝他的求爱？就是因为她不满埃德蒙选择了收入微薄、生活清寒的牧师职业。

在简·奥斯丁的小说世界里，人物形象是立体全面的，并不由于笼罩在爱情的光辉中而被掩盖了污点。有人说她的作品由于成功地刻画了人物，而更具有现代特征。男女之间的爱与不爱，接受与拒绝，其背后，都是有着经济与地位考虑的。

还是那个老观点：伟大的作家与他们的作品之所以伟大，是因为这些作品有穿越时间与空间，与当时与后来的读者，不同阶层的读者群体均产生心心相印之感的力量。这样的观点同样适用于简·奥斯丁。

要知道，时至今日，金钱与地位的获取与拥有，依然是衡量婚姻的普遍和重要标准。房、车、花园、信用卡、职位、奶粉、钢琴、贵族学校、养老金、珍珠、钻石、时装……这个名单里，还陋掉了多少我们所渴望的物质？又缺失了多少我们所遗忘的东西？我们所追求的，其实已经在前代被反复证明了它们的不可永恒的本质，然而，总有潮流推着我们走，我们却少有人站在潮流之上。

如果奥斯丁的笔头在饮食男女斤斤计较、精打细算的场面下就戛然而止了，那么她的确算是一名现实主义作家，但还不是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。张爱玲之所以无法用伟大来形容，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才华，但没有自己的人格。而奥斯丁有自己的才华，也有自己的人格。受过爱情伤害的女性，完全有可能孤芳自赏，对属于芸芸众生的婚姻采取鄙夷与仇视的态度。

但奥斯丁不，她以自己女性的光辉，为自己的小说抹上了最美丽的一笔。她所有故事的大团圆结局——男女在双方相爱的基础上结合（当然，经济问题得到了妥善解决，或者男女双方已经找了解决问题的方法），都是她对这人世间的美好的致敬，对光明的不懈追求，也展现了一位伟大作家的开阔胸怀。当然，这些故事结局，也暗暗地安慰了她那颗曾经深深受伤的心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