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，瘟疫女青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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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孟站在春熙路上，来来往往的姑娘都穿着短得就像快燃尽的蜡烛的迷你裙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。小孟的视线从那些鞋跟至少五厘米高的亮闪闪高跟鞋一路上移，看见五颜六色的丝袜包裹着的，或如竹竿、或似莲藕的大腿。但是小孟没有暗中吞口水，也来不及小声地骂“妈的，猪蹄子”，他的视线继续游走，目光落在那些姑娘们肩头或者背上千奇百怪的包包上。

小孟心想：女人就是麻烦。不就是上个街嘛，大包小包背的什么东西呢？钱一揣进裤兜里不就行了吗？只要有钱，只要有钱就行了，只要有钱……

这念头让他热血上涌，他又记起了他在春熙路上晃荡的目的了，于是加快了搜索进程。左边那个女的，那包包大得把胸都遮完了，干脆别穿衣服，直接把包拎在胸前就上街得了。呸！不过，包太大，一动起手来，好明显啊。右边那个小妹，哎呀，这些个小娃娃些，平时上个学喊你背个书包，你就今天叫肩膀痛明天声称要减什么负，那逛街时包包上挂满了毛茸茸的狗熊兔子、油头粉面的日本明星的卡片、塑料冒充水晶弄的球球，你们怎么不喊累呢？算了，你们这些爹妈养的寄生虫，把钱送给我，我还不稀罕呢。还有前边那阿姨，您左手三个大口袋，右手三个大口袋，您不累啊？您那白白净净的手，五根指头就戴了三个金圈圈，除了打麻将，恐怕别的事您也干不了了，哎，我妈就没你那么好的命。

小孟盯着阿姨的包，心头正是七上八下，就像一架失控的电梯；左摇右晃，如同一架摆动的秋千。他把手揣在裤兜里，摸索着那把锋利的小刀，一摸到，就感觉到刀背上怎么忽然湿漉漉的，想是手心出了汗……

一只手猛然抓住了小孟的右肩，小孟的脑子里刹那间滑过一个念头：不会吧！还没动手就被发现了。还没来得及转身看来人是谁，只听见一个声音挤在嘈杂的人声中扯破嗓子冲他叫：“小弟，跟不跟我去看哈嘛，耐克、阿迪三折起，都是正品噢，绝对不得豁你哈。”小孟的心沉下来，膀子奋力一脱，从小贩的手里逃掉了。走了几步，小孟回过头来，才发现原来刚才站在一家阿迪达斯鞋店门口。小孟愤愤地想：“卖歪货的，眼睛瞎了，老子连李宁都穿不起！”

在转过头，刚才的阿姨早已不见踪影。小孟无可奈何，只好重新寻找猎物了。

小左背着一个帆布书包，今天是穿过春熙路去西南书城买书的。在走过春熙路口准备过街到达街对面的西南书城的时候，她积聚很久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证实。在等绿灯的时候，她转过身来，发现那个跟踪了她很久的男孩果然还站在她背后。男孩个子不高，非常瘦削，刘海长得把额头都遮住了，头发油腻腻的，看起来有一周都没洗过了，身上穿着褪色的T恤，腿上的牛仔裤一看就知道是火车站的扒手娃儿穿那种，还脏兮兮的。刘海下的一对眼睛转个不停，却又微微有些颤抖，小左精明地发现了这一点，马上板起俏脸，厉声喝道：“你跟着我干什么？想摸我包包不成？！”

小孟吓了一跳，还好马上反应过来，他也鼓起勇气，不甘示弱：“路这么宽，老子爱怎么走就怎么偶，你管不到！”

这时候绿灯亮了，小左给了小孟一个白眼，气冲冲地往街对面走去。

小左在西南书城里逛了一圈，由于有朋友赠送的代金券，她像个爆发户似的挑了几大本，钱包也没掏过，就心满意足地满载而归了。至于刚才在马路对面遇到的那个小偷，也早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小孟却没忘记她。小左站在西南书城外面的公交车站上等车，车站上人少，她手里哗啦啦地翻着新买的书，正是得意。小孟已经悄悄地拉开了她书包的拉链……

小孟刚刚得手，小左就把书包从背后拉到前面来，准备把书丢进书包里，忽然，她停了下来，在书包里翻了一阵，恍然大悟，而小孟已经跑到几米以外的地方了。

小左恼羞成怒，一边大喊“小偷”，一边飞奔着跟了上去。也该小孟倒霉，初出茅庐就遇到了一个业余短跑好手，他没跑几步，就气喘吁吁了，小左一边抓住他的肩膀，骂道：“龟儿子，把钱包交出来！”

小孟手里死死拽着钱包，一时间竟然张口结舌了，双颊绯红，想了几秒，才憋出一句语无伦次的话来：“你怎么知道这是你的钱包？”

小左盯着属于自己的那个米黄色的钱包，像饥饿的动物看到了一大块肉似的扑了过去，把钱包夺了过来，小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学生妹力气那么大，他打了个趔趄，小左又一掌抽到他胸膛上，他居然差点倒在地上了。她边把钱包抢回来，边跺着脚心急如焚地叫：“就是我的！就是我的！你是小偷！小偷！”

她声音如此之大，像喇叭似地传了老远，引得众人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。小孟听得“小偷”二字，如尖锥般，一锥一锥地刺向他的胸口，他的脸，他的手，他的脚，他几乎挪不动步子了，就像是因为疼痛难忍一样。为数不多的自尊心浮到了脸上，使绯红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无辜的表情，他脑子一片空白，只好大声反驳道：“我不是，我没有，我……”

就在围观群众难辩谁是谁非的时候，一位身穿橙黄色背心的中年妇女朝撕扯中的小孟和小左走来。小左差不多忘记了她长什么样子了，只记得她是个街道清洁工，很黑，黑瘦，看起来至少五十多岁了。在把钱包里的身份证交给妇女请她给自己作证的时候，小左看到了她瘦得像干柴一样的，布满斑纹的手。

妇女两眼直视小孟，那眼神说不出是惊讶，是痛心，是失望，还是内疚，一时间几种感情转换纠结得太快，几乎让人无法描述。而小孟低下了头，像块沉重的石头，动也不动，也不再吭声，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口腔干了，双腿也灌了铅。

小左的抗议让她醒过神来，宛若一滩汽油中扔进来了一只打火机。小左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，拿给妇女，要她指证：“阿姨，您看啊，这个娃是小偷，他摸了我的钱包。您看，这是我的身份证，错不了的。”

街道清洁工并未认真地看小左的身份证，只瞟了一眼，便说道：“小姐，没错，这是您的钱包，这个娃是小偷，您把钱包带走吧。”

小左旗开得胜，得意洋洋，懒得再找麻烦，便扬长而去，对街道清洁工都忘了说声谢谢。清洁工并不再多话，只是盯着坐在地上的小孟。围观群众也懒得再找麻烦，纷纷散去。清洁工始终站在那里不动，仿佛等着小孟抬起头来。

小孟羞愧难当，良久不肯抬头看她一眼，忽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他的头上，他身上抖了抖，以为下雨了，今天天气本来就不怎么好，一大早就阴沉沉的……他逼自己这样想，我应该带把雨伞，或者从春熙路的那些店偷一把，这样想着，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，一抬头，却看见，她泪如雨下了。

清洁工声音哽咽地对他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娃儿，回家吃晚饭了。”说罢转身。

小孟垂头丧气地跟在清洁工后边慢慢地走，他多希望这条回家的路能够漫长一点，再漫长一点啊，要知道，回到家以后，吃晚饭以前，母亲可能少不了一顿鞭子给他呢。给他一顿鞭子那就好了，要是她一直不和他说话，甚至一句指责的话都没有，那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呢。

“妈，我错了。”